第十八章 · 归途
一
他们走出断魂岭的时候,太阳正好在头顶。沙漠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盐碱地。沈无晦眯着眼睛,看着南方的地平线。那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树,没有房子,没有人的影子。只有沙,只有石头,只有热浪在空气中扭曲。
钟离火火站在他旁边,用手搭着凉棚,也往南看。“宋老六不会还在那个石头堆那儿等着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过等我们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会走吗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欠我父亲的。”
钟离火火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,丹炉在包袱里晃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“走吧。天黑之前要走到那口井。”
他们往南走。沙漠里的路比来时好认——他们的脚印还在,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。风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,但轮廓还在,像一条被时间磨损了的线索。沈无晦走在前面,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。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脚印上,像一个在跟自己对话的人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万阵塔里看到的那个人——玄衍——他说他等了三千 年。三千年啊,一个人怎么能在石头里等三千年?”
“他不是人。他是残魂。”
“残魂也是人的残魂。”钟离火火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的残魂,在石头里等三千年,不疼吗?”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走在沙漠里,脚下的沙石咯吱作响。他想起了玄衍嵌在石头里的样子——脸上的伤疤,手上的裂纹,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光。三千年。一个人把自己封在石头里,用残魂维持着一座塔,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。不疼吗?当然疼。但有些疼,比死更值得。
“他疼。”沈无晦说,“但他觉得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来了。”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来了,他就觉得值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来了,哑婆也觉得值得?”
沈无晦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站在那里,看着前方的沙漠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太阳的焦渴。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个黑色的、蜷缩着的人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继续走。钟离火火跟在他旁边,没有再问。
二
他们走到那口井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井还在那堆石头中间,石板盖着,石头上压着大石头。沈无晦把石头搬开,掀开石板——井里的水比昨天少了一些,但还够喝。
钟离火火蹲在井边,用绳子吊着水囊下去,灌满了水。她先递给沈无晦,沈无晦喝了一口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。
“宋老六不在。”她擦了擦嘴角,看着四周。
沈无晦也在看。石头堆周围没有脚印,没有生火的痕迹,没有人的影子。只有风,只有沙,只有那口沉默的井。
“他可能回去了。”钟离火火说,“等了一天一夜,等不到,就回去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看着石头堆旁边的一块石头。石头的表面有一道刻痕——不是天然的裂纹,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。刻痕很浅,被风沙磨得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是一个箭头,指向南方。
“他走了。”沈无晦站起来,“但他留了记号。”
“箭头?”
“嗯。指向荒城的方向。”
“他让我们回荒城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沈无晦看着南方的天空。太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光,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。荒城在南边,在沙漠的另一头,在那些他走过的路的起点。他不想回去。他想继续往前走,往北走,往断魂岭的更深处走。但断魂岭已经没有更深处了。万阵塔塌了,玄衍消失了,道之真言的碎片在他怀里。北方的路,已经走完了。
“回荒城。”他说。
三
他们在井边过了一夜。没有生火——没有柴,也没有必要。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冬天,他们挤在石头堆里,裹着所有的衣裳,看着天空。北荒的夜晚没有云,星星又多又亮,像无数颗钉子钉在天上。沈无晦找到了那颗最小的,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哑婆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在看我们。”
“她一定很担心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,我在往回走。”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往回走,是不是比往前走更难?”
沈无晦想了想。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往前走的时候,你知道前面有什么。往回走的时候,你知道后面有什么。”
钟离火火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旁边,头歪过来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她的体温还是比正常人高,像一个温热的暖炉,在寒冷的沙漠里,这份温热格外清晰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之后,你要做什么?”
“去碧落宗。找沈寒渊。”
“找他做什么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把真相告诉他。”
“他会信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信不信是他的事,说不说是我的事。”
钟离火火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她往他身边靠了靠,肩膀贴着他的肩膀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安静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她睡着了。
沈无晦没有睡。他靠着石头坐着,看着北方的星空。星星在天上安静地亮着,每一颗都不一样。他想起了玄衍。想起了他嵌在石头里的样子,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往前走,不要回头。”他已经往回走了,但这不是回头。回头是回去当缩头乌龟,是回去忘掉一切,是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往回走不一样。往回走,是带着那些东西回去。带着哑婆的留影石,带着父亲的玉简,带着道之真言的碎片,带着玄衍等了三千年的托付。往回走,是为了往前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碎片,放在掌心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他知道它不普通。它是道之真言的碎片,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,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,是玄衍用三千年守着的。他把碎片收好,闭上眼睛。
四
第二天一早,他们继续往南走。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升起来,把沙漠染成了金色。他们的脚印还在,在晨光中像两条细细的线,延伸向远方。沈无晦走在前面,沿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。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脚印上,像一个在跟自己对话的人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——沈无妄——他在碎片里等你等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他能看到外面的事。他能看到你长大,看到你离开弃道原,看到你去苍梧坊。他看到你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他在笑。”
“笑什么?”
“笑我长大了。”
钟离火火看着他,眼眶红了一下。“他一定很骄傲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那堆石头——宋老六等他们的那堆石头。石头还在,但人不在了。石头上放着一块干粮、一个水囊、一张纸条。沈无晦拿起纸条,展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石头刻的:
“沈公子,我先回荒城了。在散修联盟分舵等你们。老六。”
钟离火火看着纸条,笑了。“他果然没走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这个人,看着油滑,其实挺靠谱的。”
沈无晦把纸条收好,拿起干粮和水囊。“走吧。天黑之前到荒城。”
他们继续往南走。沙漠渐渐变成了戈壁,戈壁渐渐变成了荒野。地面上出现了灌木丛,一丛一丛的,干枯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天空。远处出现了山丘的轮廓,山丘上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。
“快到了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到了荒城,我要洗个澡。身上全是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吃顿好的。不要干粮,不要粥,要吃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只说‘嗯’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钟离火火瞪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。包袱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,丹炉在包袱里晃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荒城的城墙。城墙在夕阳下是赭红色的,像一道被点燃的墙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有散修、有商人、有猎妖师、有穿着各色衣裳的异乡人。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在北荒,每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,谁都不会在意两个满身沙土的年轻人。
他们走进城门的时候,宋老六正蹲在城门口的石墩上,啃着一个馒头。他看到他们,馒头差点掉了。
“沈公子!钟离姑娘!”他跳下来,跑过来,“你们回来了!我还以为——”
“以为我们死了?”钟离火火接过话。
“不是不是——”宋老六挠了挠头,“我就是担心。断魂岭那地方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——”
“我们不是出来了嘛。”钟离火火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请我们吃饭。你说过到了荒城请我们吃肉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说过。你忘了?”
宋老六看了看沈无晦,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又看了看钟离火火,钟离火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行,请就请。”他摸了摸怀里,“但别点太贵的。我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。”
五
他们找了一家饭馆——“荒城老店”,在城中心,离散修联盟分舵不远。饭馆不大,但很热闹,坐满了人。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,混着酒气和汗味,浓得化不开。
宋老六找了个角落的桌子,坐下来,拿过菜单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一下。“这么贵?”
“你请客。”钟离火火从他手里抢过菜单,“我要这个、这个、还有这个。”
“那是店里最贵的三个菜!”
“你说请客的。”
宋老六看了看沈无晦,沈无晦正在看墙上的菜牌,没有理他。他又看了看钟离火火,钟离火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把怀里的灵石掏出来,数了数,“够。但说好了,下个月的俸禄发了,你们得请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菜上来的时候,钟离火火的眼睛亮了。一盘烤羊排、一盘红烧牛肉、一盘炒青菜、一大盆米饭。羊排烤得焦黄,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,香气扑鼻。她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“好吃!”
宋老六也夹了一块,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。“嗯,还行。比我上次吃的那家差点。”
“你上次吃的那家在哪?”
“在北荒外面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。”
沈无晦坐在旁边,慢慢地吃着。米饭是硬的,羊肉有些老,但他嚼得很认真。他想起在回春堂的日子,钟离火火煮的红薯粥,姜远舟坐在长桌后面磨药,姜雪在院子里练剑。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,但又好像就在昨天。
“沈公子。”宋老六放下筷子,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断魂岭里面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一座塔。”
“塔?”
“万阵塔。万阵宗宗主在里面等了三千 年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。”
宋老六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宋老六带他们去散修联盟分舵。陈半仙还在,坐在桌子后面打瞌睡,签筒放在桌上,几根签散落在旁边。宋老六敲了敲桌子,他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到沈无晦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陈半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沈无晦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关切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“你父亲可以安心了。”他说。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石头——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块,刻着一个“阵”字——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
陈半仙看了看石头,没有接。“留着吧。你父亲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已经有了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当个念想。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,把石头收好。
六
他们在散修联盟分舵后面的客房里过夜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洗脸架。窗户朝南,能看到荒城的南城门和远处的沙漠。
钟离火火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整个人扑了上去。“哎呀,床!终于有床了!”她在被子上打了个滚,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沈无晦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沙漠在夜色中是一片黑暗,看不到边际。但他知道,沙漠的南边是荒城,荒城的南边是北荒的戈壁,戈壁的南边是青云镇,青云镇的南边是苍梧坊,苍梧坊的南边是弃道原。他走过的路,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线,从他的脚下延伸到远方,延伸到那些他回不去的地方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南边。”
“想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钟离火火从床上坐起来,抱着膝盖。“我也想回去了。想回春堂,想我师父,想姜雪。想我师父煮的桂花糕,想姜雪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,想回春堂后院的桂花树。”
沈无晦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一道被风沙吹出的红印子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火烧过的铜。
“回去之后,我给你煮粥。”她说,“放很多红枣,很多红薯,很多桂圆。甜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要只说‘好’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晚安,沈无晦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沈无晦坐在窗户前面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星星在天上安静地亮着,每一颗都不一样。他找到了那颗最小的,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“哑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在荒城。明天回苍梧坊。”
星星没有回答。但它还在亮着。
这就够了。
第十八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