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第十章 · 古籍中的秘密

天还没亮,沈无晦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

“沈公子?沈公子?”是方掌柜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。“楼下有人找您。”

沈无晦从床上坐起来。钟离火火还在睡,蜷成一团,被子被蹬到了床角。他给她盖上被子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方掌柜站在门外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……敬畏?她在这个北行要道上开了二十年客栈,见过形形色色的散修,能让她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人,不多。

“谁找我?”

“散修联盟的人。一个姓宋的,说是周会长让他来的。”

沈无晦点了点头。他回房间穿好衣裳,走到楼下。

大堂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,看起来五十来岁——但修士的年龄从外表看不出来,可能五十,也可能一百五。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灰袍子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被风吹散的干草。他的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不是周铁骨那种锋利的、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,而是一双圆溜溜的、贼亮贼亮的眼睛,像两只老鼠,滴溜溜地转个不停。

看到沈无晦下楼,老头噌地站起来,快步迎上来,双手握住沈无晦的手,上下摇晃。“哎呀呀,沈公子!久仰久仰!宋老六,散修联盟青云分舵的联络人。周会长让我来护送您去北荒!”

沈无晦被他握着手,感觉自己的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,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挣扎。

“宋……老六?”

“对对对,宋老六。您叫我老六就行。”他终于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沈无晦,“啧啧啧,沈公子果然一表人才,难怪周会长那么看重您。您不知道,周会长那个人,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,昨天跟我说起您的时候,眼睛都亮了——我跟了周会长二十年,头一回见他那个表情。”

“……他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说——”宋老六清了清嗓子,学着周铁骨的语气,“‘老六,这个年轻人,你好好护送。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你就不用回来了。’”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语气,“所以您看,您这头发,可得看好了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是散修联盟的联络人?”

“对对对,专门负责北边这条线。青云镇以北三百里,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山洞,我都门儿清。您要去断魂岭,没有我带路,您连入口都找不到。”

“你去过断魂岭?”

宋老六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呃……没去过。”

“那你怎么带路?”

“我虽然没去过,但我认识去过的人啊!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上个月有一拨人从断魂岭回来,就住在这家客栈。我跟他们喝了三天酒,把路问得清清楚楚。您放心,绝对靠谱。”

沈无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这时候钟离火火从楼上下来了,头发还是乱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怀里抱着她的包袱。“谁啊?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……”

宋老六看到钟离火火,眼睛更亮了。“哎呀呀,这位就是钟离姑娘吧?久仰久仰!周会长说了,钟离姑娘是姜远舟前辈的高徒,炼丹术出神入化——”

“你是谁?”钟离火火揉了揉眼睛。

“宋老六,散修联盟的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,”钟离火火摆摆手,“你声音太大了,我头还没醒呢。”她走到沈无晦旁边,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这个人靠谱吗?”

沈无晦看了宋老六一眼。宋老六正笑眯眯地站在那儿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看起来像一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。

“不靠谱。”沈无晦说。

宋老六的笑容凝固了。

“但周会长既然派他来,应该有他的道理。”

宋老六的笑容又回来了,比之前还灿烂。“对对对!周会长说了,老六这个人,看着不靠谱,其实最靠谱。您放心,到了北荒,您就知道了。”

他们在客栈吃了早饭——方掌柜煮的小米粥,配咸菜和馒头。宋老六吃了五个馒头,喝了三碗粥,还打包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。

“路上吃。”他拍着鼓囊囊的胸口,笑眯眯地说。

钟离火火看着他,低声对沈无晦说:“这个人真的靠谱吗?”
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在观察宋老六。这个人看起来油滑、市侩、像个骗子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——在观察周围的时候,会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。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脸,而是看腰、看袖子、看靴子——看这些地方藏着什么东西。这不是骗子的眼神,这是斥候的眼神。

“走吧。”沈无晦背上包袱。

他们离开青云镇的时候,天刚亮。镇口的槐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树上的露水被风吹落,洒在地上,像一场小雨。

宋老六走在最前面,步伐轻快得像只猴子。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们,嘴里不停地说话。

“沈公子,您知道断魂岭为什么叫断魂岭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那个地方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出来的人,十个有九个疯了。所以叫断魂岭——断的不是魂,是命。”

钟离火火在后面嘀咕:“那你带我们去,你不怕断魂?”

“怕啊!”宋老六理直气壮地说,“但我更怕周会长。您不知道,周会长那个人,看着老实,其实心狠手辣。我要是不来,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

“那你是被逼来的?”
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宋老六摸了摸鼻子,“周会长说了,这次要是办成了,就让我当青云分舵的副舵主。您想想,副舵主啊!每个月多五块灵石的俸禄,还管两顿饭——”

钟离火火忍不住笑了。“你就为了五块灵石?”

“五块灵石怎么了?”宋老六瞪大眼睛,“您年纪轻轻,不知道灵石的好处。我告诉您,在这个世界上,灵石虽然不是万能的——但没有灵石,是万万不能的。您看看我,在散修联盟干了二十年,攒了多少钱?一分都没攒下。全花在买命上了。”

“买命?”

“买丹药、买法器、买符箓——这些东西,哪一样不要灵石?我们散修不像宗门弟子,有师父给、有宗门养。我们只能自己挣。挣得多,活得好;挣得少,活得差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钟离火火不笑了。她看了沈无晦一眼——他也是散修。他也是靠自己挣、自己活。在弃道原上,他连灵石都没见过几块,就靠一双眼睛和一双破手,活了下来。

“宋老六。”沈无晦突然开口。

“在!”

“你去过北荒几次?”

“北荒?那多了去了。我跑了二十年北线,一年少说跑三四趟。北荒的每一个镇子、每一个集市、每一个散修窝点,我都去过。”

“那你见过百里霜吗?”

宋老六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看了沈无晦一眼。那双贼亮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沈无晦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……忌惮。

“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远远地见过一次。在荒城的角斗场上。她在台上,我在台下。她一个人打三个筑基后期的散修,三招,全部放倒。”

“她很厉害?”

“不是厉害。”宋老六摇了摇头,“是恐怖。您知道金丹期的修士有多强吗?我这么说吧——我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最强的人,就是百里霜。她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你就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鹰面前的兔子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还敢去北荒?”

“怎么不敢?”宋老六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语气,“百里霜虽然厉害,但她讲规矩。在北荒,只要你按她的规矩办事,她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。但你要是坏了规矩——”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那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三条。第一,不许在荒城里动手。第二,不许私藏遗迹里的东西。第三——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不许骗她。”

钟离火火皱了皱眉头。“不许骗她?这是什么规矩?”

“就是说,你跟百里霜说话,必须说真话。你要是骗她,她能看出来。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,但她就是能看出来。上辈子有人骗了她,说在遗迹里找到了一件宝贝,要献给她。结果那件宝贝是假的。百里霜当场把那人的修为废了,扔出了荒城。”

钟离火火缩了缩脖子。“好凶。”

“不凶怎么能管住北荒那些亡命徒?”宋老六说,“北荒是什么地方?是修真界的垃圾场。那些在内陆混不下去的、犯了事的、被人追杀的,都往北荒跑。你要是不比他们更凶,他们能把你吃了。”

沈无晦走在他后面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在转。百里霜,金丹期女修,北荒的实际控制者,三条规矩。她会不会知道万阵宗遗迹的事?会不会知道黑色碎片的事?会不会——知道他父亲的事?

“宋老六。”

“在!”

“百里霜,她是什么时候到北荒的?”

“大概……三十年前?三十多年前吧。具体的不清楚,我也是听人说的。据说她以前是内陆一个大宗门的弟子,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叛出了宗门,跑到北荒来了。来的时候只有筑基后期,一个人打遍了北荒所有势力,用了三年时间,把荒城打了下来。”

三十年。和他父亲去大寂灭遗迹的时间差不多。和他父亲死的时间差不多。

这是巧合吗?

沈无晦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,没有说出来。

他们在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小村子。

说是村子,其实就是一个驿站——几间土坯房,一个马厩,一口井。驿站里住着一个老妇人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婆婆。她是散修联盟的人,专门负责给北行的散修提供补给。

“哟,老六,又来了?”刘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到宋老六,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,“这次带的是谁啊?”

“刘婆婆,这是沈公子,周会长让我护送他去北荒。”

刘婆婆看了沈无晦一眼,目光在他的左眼上停了一下。“沈公子?哪个沈?”

“沈无晦。”

“沈无晦……”刘婆婆念叨了两遍,突然坐直了身子,“沈无妄的儿子?”

沈无晦愣了一下。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
刘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无晦。“你父亲三十年前路过这里,在我这儿住了一晚。他说——‘如果有一天,一个叫沈无晦的年轻人来了,把这个给他。’”

沈无晦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灰色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光滑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。石头的一面刻着一个字,笔迹和他父亲留下的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:

“阵”

沈无晦把石头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
“他有没有说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刘婆婆摇了摇头。“没说。他只说——‘到了北荒,她自然会明白。’”

她。

沈无晦把石头收进怀里。他父亲在三十年前逃亡的路上,在青云镇留了玉简,在这个驿站留了石头。他在每一个落脚点都留下了东西,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撒下种子,等着三十年后有人来收获。

“刘婆婆,”沈无晦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走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
刘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瘦。很瘦。脸上没有血色,像生了一场大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像你一样。”

她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种沈无晦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和哑婆看他的眼神一样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……心疼。
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好人不长命。但好人留下的东西,不会消失。”

沈无晦握着那块石头,站在驿站的门口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。

北荒。断魂岭。万阵塔。他父亲三十年前走过的路,他现在在走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他们在驿站吃了午饭——刘婆婆煮的面条,加了两个荷包蛋。钟离火火吃了三碗,宋老六吃了四碗,沈无晦吃了一碗。

“你吃这么少,怎么有力气赶路?”钟离火火看着他的碗,皱眉头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你每次说‘不饿’的时候,都是在想事情。”她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完,抹了抹嘴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沈无晦犹豫了一下。“在想我父亲。”

钟离火火不说话了。

“他在三十年前走过这条路。”沈无晦看着北方的天空,“他在青云镇留了玉简,在这个驿站留了石头。他每走一步,都在想——如果他的儿子有一天来了,能找到这些路标。他相信我会来。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觉得,他会希望你来吗?”
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

“我是说——”钟离火火的声音很轻,“他留下这些东西,不是让你来找他的。是让你来找真相的。对吧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就去找真相。不要想别的。等你找到了真相,你就知道,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了。”

沈无晦看着她。她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端着一个空碗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眼睛下面那颗小小的痣上。她的表情很认真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装出来的认真,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、因为在乎所以认真的认真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沈无晦问。

钟离火火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“我一直都会说话!”

“以前只会说废话。”

“你!”她把空碗举起来,作势要砸他,“你再说一遍?”

沈无晦没有躲。他只是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钟离火火看到他的表情,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碗。“你笑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笑了!我看到了!你的嘴角翘了一下!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“我没看错!你就是在笑!”她凑近他,盯着他的脸看,“再笑一个给我看看?”

沈无晦转过头,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
“你别走啊!再笑一个嘛!”钟离火火追在后面,“沈无晦!你再笑一个!”

宋老六蹲在门口,啃着一个苹果,看着他们从屋里出来。他咬了一口苹果,笑眯眯地说:“年轻真好啊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钟离火火瞪了他一眼。
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宋老六赶紧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走吧走吧,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。”

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。官道变成了山路,路面坑坑洼洼,两侧的丘陵越来越高,植被越来越少。空气变得干燥,风里带着沙土的味道。

宋老六走在前面,脚步依然轻快。他不说话了,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——看左边的山坡、看右边的灌木丛、看前方的山口。

“有情况?”沈无晦问。

“没有。”宋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这条路不太平。上个月有散修在这里被劫了,三个人,东西被抢光,人被打成重伤。”

“什么人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北荒的流匪,也可能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别的什么。”

沈无晦没有追问。他的眼睛也在扫视四周——不是用灵视,而是用肉眼。左边的山坡上有一片灌木丛,灌木丛的枝叶有些不对劲。如果是自然生长的灌木,枝叶应该是均匀分布的,但那片灌木丛的枝叶在某些地方太密了,在某些地方又太疏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里面。

“左边山坡。”他低声说。

宋老六的目光扫过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看到了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至少两个。藏得很好,但影子露出来了。”

沈无晦看了看太阳的位置。太阳在西边,偏斜的光线把灌木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的形状不对——不是灌木的影子,是人蹲在灌木后面的影子。

“怎么办?”钟离火火小声问。

“继续走。”沈无晦说,“不要回头,不要停下来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沈无晦的右手悄悄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张符——陈半仙给的那张,画着歪歪扭扭的火纹。他不知道这张符有没有用,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“武器”。

山坡上的人没有动。他们经过那片灌木丛的时候,沈无晦的肌肉绷紧了,随时准备反应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们走过去了。

等他们走出大约一里地,宋老六才长出了一口气。“好险。”

“他们为什么不动手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因为不确定我们的实力。”宋老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我们三个人,他们只有两个。而且我们走得太稳了,不像是没经验的散修。他们在赌——赌我们有没有发现他们。我们没回头、没停下来、没表现出害怕,他们就以为我们是有底气的。”

“万一他们动手了呢?”

“那就只能靠沈公子了。”宋老六看了沈无晦一眼。

沈无晦把符纸从袖子里抽出来,看了看。“靠这个?”

宋老六看到那张符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陈半仙的符?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整个青云镇谁不认识陈半仙的符?”宋老六笑得前仰后合,“那个老东西画的符,十张有九张不响,剩下一张响了也不管事。他给你这个,是让你壮胆用的吧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,把符纸塞回袖子。“那也比没有强。”

“那倒是。”宋老六点了点头,“在修真界,有一张符在身上,哪怕是一张不响的符,也比空手强。至少心里踏实。”

钟离火火从沈无晦手里抢过符纸,小心地折好,塞进自己怀里。“我帮你收着。你要是遇到危险,我就撕开它。”

“你不是说它不响吗?”

“万一响了呢?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万一陈半仙这次画对了呢?”

沈无晦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到了第二个落脚点——一个山洞。山洞不大,但很深,里面干燥、避风。宋老六说这是散修联盟的一个秘密据点,只有内部人知道。

“你们先歇着,我去捡点柴。”宋老六把包袱往地上一扔,转身出去了。

钟离火火在山洞里转了一圈,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,把她的宝贝丹炉从包袱里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头上。她对着丹炉左看右看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。

“沈无晦,你说这道裂纹能修吗?”

沈无晦走过去,看了看丹炉上的裂纹。从炉口延伸到炉底,像一道闪电。他以前能“看”出这道裂纹的结构——它是怎么形成的、会不会继续扩大、有没有办法修复。现在他只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裂缝,在青铜的表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钟离火火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不是在难过?”

“难过什么?”

“难过你的眼睛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她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,都是在骗人。”

沈无晦在她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洞壁。山洞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洞口的声音,像远处的狼嚎。

“火火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有没有过——本来有的东西,突然没有了?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师父说,我娘把我放在垃圾堆里的时候,在我襁褓里塞了一块木牌。木牌上面刻着‘钟离’两个字。我小时候天天抱着那块木牌睡觉,把它当宝贝。后来有一天,木牌不见了。我找了好久好久,都没找到。”

“丢了?”

“不是丢了。是我师父收起来了。”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“他说——‘火火啊,你不能一辈子抱着那块木牌。你娘把你送走,不是让你抱着过去不放的。是让你往前走的。’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我就不找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洞顶,“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——如果木牌还在,我能不能从上面看出我娘的样子?她长什么样?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她喜欢吃什么?她会不会煮红薯粥?”

“你师父会煮。”

“他煮的是桂花糕,不是红薯粥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娘如果还在,她会不会也像我师父一样,话特别多?还是像你一样,话特别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她应该像你一样。”钟离火火说,“话少的人,心里装的东西多。”

沈无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觉得我心里装的东西多?”

“多。多得快装不下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哑婆、你父亲、姜远舟、姜雪、我——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人,怎么能不多?”

沈无晦沉默了很久。

“火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

“哪句话?”

“不能一辈子抱着过去不放。”

钟离火火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但我可以带着它走。”沈无晦从怀里掏出哑婆的留影石,放在掌心。留影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脏。“哑婆在我心里。我父亲在我心里。他们不在了,但他们还在。不是过去,是现在。”

钟离火火看着留影石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这就是哑婆的留影石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能看看吗?”

沈无晦把留影石递给她。钟离火火接过来,小心地捧着,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。她注入一丝灵力,留影石亮了——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修,穿着月白色道袍,站在竹林里,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,她对着镜头微笑。

“好漂亮。”钟离火火轻声说,“这是姜雪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笑起来真好看。”她把留影石还给沈无晦,“哑婆每天看这个,一定很想她。”

沈无晦把留影石收好。“所以哑婆等了三十年。”

“那你呢?”钟离火火问,“你等什么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等什么。我往前走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北方的天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,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很小,很暗,在远处安静地亮着。

他找到了那颗最小的星星。在弃道原上,他每天晚上都会找那颗星星。哑婆说,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修士的道心。那颗最小的,是她的。

“哑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在北荒的路上。我找到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了。我会继续往前走。”

星星没有回答。但它还在亮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宋老六抱着一捆柴回来了,嘴里嘟囔着:“这破地方,柴火都找不到干的。”他看到沈无晦站在洞口,愣了一下,“沈公子,您怎么站在风口?小心着凉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宋老六把柴放下,开始生火。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钟离火火从山洞里探出头来。“有火了!可以煮粥了!”

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口小铁锅,架在火上,倒水、放米、放红薯干、放红枣、放枸杞、放桂圆干——一样不少。宋老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姑娘,您这是煮粥还是办酒席?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钟离火火搅着锅里的粥,头也不抬,“粥要煮得丰富,日子才能过得丰富。”

“这话谁说的?”

“我师父。”

“您师父一定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
“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。”钟离火火笑了,“比我旁边这个有趣多了。”

沈无晦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她搅粥的样子,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。他想起姜远舟的话——“火火啊,你跟无晦出去的时候,多煮点粥。他这个人,心里太苦了,得多吃点甜的。”

粥煮好了。钟离火火盛了三碗,先递给沈无晦,再递给宋老六,最后一碗自己喝。

“好喝!”宋老六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姑娘,您这手艺,比青云镇最好的饭馆都好!”

“那当然。”钟离火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可是姜远舟的徒弟。”

沈无晦喝着粥,听着他们的对话,看着火光在洞壁上投下的影子。他的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玉简和石头,脖子上挂着姜雪给的铜铃,心里装着哑婆的留影石。这些东西很沉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
“沈公子。”宋老六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周会长让我问您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——‘万阵塔下面,到底有什么?’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宋老六的表情有些奇怪,“那您为什么要去?”

沈无晦看着火堆,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“因为有人在那里等我。”

宋老六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山洞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,只有风吹过洞口的声音,只有钟离火火偶尔搅动锅底的声响。

沈无晦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在地上。他靠着洞壁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赶路。北荒还很远。断魂岭还在前面。万阵塔还在等着他。

但他不急。路就是用来走的。走一步,就近一步。

他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。

第十章完

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