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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· 钟离火火的过去

天还没亮,沈无晦就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吵醒了。不是雷声,也不是风声——是钟离火火的丹炉在响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钟离火火蹲在庙门口,面前摆着她那个裂了一道缝的小丹炉,炉膛里有一团火在烧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专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沈无晦坐起来。

“炼丹。”她头也没回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在这里?”

“嗯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几味药材,小心翼翼地投进炉膛。药材在火焰中翻滚,散发出一种苦涩的、带着辛辣的气味。“昨天受了伤,今天要赶路。得炼几颗回气丹,不然走不动。”

沈无晦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。炉膛里的火焰是橘红色的,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他以前能“看”到火焰的温度分布——哪里热、哪里冷、哪里需要调整。现在他只能看到一团橘红色的光,在青铜炉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“你的丹炉裂了,能炼吗?”

“能。”钟离火火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师父说过,丹炉裂了不要紧。只要心不裂,就能炼出好丹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往炉膛里投药材——白芨、血竭、黄芪、甘草。都是补气活血的药,配伍中规中矩,但火候掌握得很好。姜远舟教了她十年,没有白教。

丹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,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。钟离火火的额头沁出了细汗,但她没有擦。她盯着炉膛,嘴唇在微微翕动——在数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然后她猛地掀开炉盖,一股白色的蒸汽从炉膛里冲出来,带着浓烈的药香。

三颗灰白色的丹药躺在炉底,圆滚滚的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
“成了!”钟离火火高兴地叫了一声,伸手去拿丹药——手指被烫了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,缩回手,吹了吹指尖,又伸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丹药拈出来。

三颗回气丹。品相不算完美——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——但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强多了。

“给你。”她把一颗递给沈无晦,“吃了它,今天走路有力气。”

沈无晦接过来,丹药还是温热的,有一股甘草的甜香。他放进嘴里,丹药在舌尖上化开,苦中带甜,有一股淡淡的辛辣。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滑入丹田,在经脉中缓缓流淌,像一条温热的溪流。

“好吃吗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丹药不是用来好吃的。”

“我问你好不好吃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甜的。”

钟离火火笑了。她把剩下的两颗丹药小心地包好,塞进怀里。“走吧,老六呢?”

宋老六从庙后面转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草,嘴里嚼着一根。“醒了醒了。你们年轻人起得真早。”他看了看钟离火火手里的丹药包,眼睛亮了一下,“姑娘,您还会炼丹?”

“当然。”钟离火火扬了扬下巴,“我可是姜远舟的徒弟。”

“姜远舟……”宋老六念叨了两遍,“苍梧坊回春堂的那个姜远舟?”

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

“不认识。但听说过。”宋老六把嘴里的野草吐掉,“三十年前,姜远舟可是碧落宗最好的炼丹师。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被废了修为,赶出了碧落宗。有人说他偷了碧落宗的丹方,有人说他勾结外人——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
钟离火火的笑容凝固了。“我师父没有偷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宋老六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在修真界,被冤枉的好人多了去了。”

钟离火火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的丹药包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沈无晦看了宋老六一眼。宋老六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
他们沿着山坡往北走。天刚亮,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橙红色的光,把远处的山丘染成了金色。山坡上的灌木丛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。

钟离火火走在沈无晦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步子没有平时那么轻快,肩膀微微耷拉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火火。”沈无晦叫了她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师父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
钟离火火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

“我师父被赶出碧落宗的时候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才三岁。他是抱着我走的。从碧落峰上走下来的,九百九十九级问天阶,一级一级地走。他的修为被废了,走不动,就爬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从上面扔石头。他把我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背挡着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

“后来他告诉我,那天他以为自己会死。但他没有死。因为他在想——如果我死了,这个孩子怎么办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。

“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。”她说,“但他比任何人都像父亲。”

沈无晦走在她旁边,听着她说话。他没有插嘴,没有安慰,只是听着。
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。”钟离火火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“我师父说,他是在苍梧坊的垃圾堆里捡到我的。那时候我只有几个月大,被一块破布裹着,旁边放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‘钟离’两个字。他就把我抱回去了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——沈无晦第一次看到它。木牌很小,只有半个巴掌大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边缘有一道裂纹。上面刻着两个字,笔画遒劲有力,像是用刀刻的:“钟离”。

“我小时候天天抱着这块木牌睡觉。”她的手指摩挲着木牌上的字,“我问我师父,‘钟离’是什么意思。他说——是一个古老的姓氏。在大寂灭之前,这个姓氏出过一位大能,叫‘炎帝’钟离昧。他问我师父,那我是不是炎帝的后人。他说——‘也许。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是火火。’”

她笑了一下,很轻,很短。

“但我还是想知道。我娘是谁?她长什么样?她为什么把我扔在垃圾堆里?她是不是还活着?她有没有想过我?”

她低下头,把木牌攥在手心里。

“我师父说,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没办法的事。不然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扔掉。他说——‘火火啊,你娘不是不要你。她是没办法。她把你放在垃圾堆里,是因为那里人多,容易被发现。她在赌——赌有人能捡到你。她赌赢了。’”

沈无晦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木牌收好,抬起头,看着前方的路,“所以我从来不恨她。我只是……想她。”

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乱了。她用手拢了拢头发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了无数遍。

“沈无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你爹吗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。但我不认识他。”

“你不认识他?”

“他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在玉简里听过他的声音。‘无晦则明,破障则清。吾儿,不要修别人告诉你的道。’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
钟离火火看着他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“他一定很爱你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他在死的时候,想的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在最害怕的时候,想的那个人,就是他最重要的人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走在路上,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。风吹过来,带着钟离火火身上那股糖炒栗子的甜味。他想起了哑婆——她在死的时候,想的是谁?是姜雪?是他?还是那个在留影石里微笑的年轻女修?

也许都是。也许一个人可以想很多人。哑婆心里装了那么多人,她的心一定很满。满到装不下自己。

“火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

“哪句话?”

“重要的是,你是火火。”

钟离火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很长,很响,像一盆水泼过来,毫不掩饰。

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的越来越好听了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话?”

“每次你说废话的时候。”

“你!”她在他背上锤了一下,不重,像是在拍灰尘,“你再说我的废话多?”

“多。”

“那你别听!”

“不听你也说。”

“你——!”她又锤了他一下,这次重了一些,但还是不疼。

宋老六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年轻真好啊。”

“你又来!”钟离火火瞪了他一眼。

“不说了不说了。”宋老六赶紧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

他们在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小山坳。山坳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很浅,但很清。钟离火火蹲在溪边洗了把脸,又灌满了水囊。宋老六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坐下来,开始啃干粮。

“宋老六。”沈无晦蹲在溪边,捧了一捧水喝。

“在。”

“百里霜,她到底是什么人?”

宋老六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你昨天说她三十年前到北荒的。三十年前,我父亲也去了北荒。我想知道,他们有没有可能认识。”

宋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个……我不太清楚。百里霜这个人,从来不提过去的事。在北荒,谁要是敢问她以前的事,那就是找死。”

“那你听说过什么?”

宋老六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我听说——只是听说啊——百里霜以前是内陆一个大宗门的弟子。那个宗门叫什么来着……好像是叫‘赤霞宗’。她在赤霞宗的时候,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,金丹初期的修为,前途无量。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她叛出了宗门,被赤霞宗追杀,一路逃到了北荒。”

“赤霞宗……”沈无晦念叨了两遍,“没听说过。”

“大寂灭之后才建立的小宗门,不值一提。但据说,赤霞宗跟碧落宗有点关系。”

“什么关系?”

“不知道。只是听说。”宋老六啃了一口干粮,“在北荒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谁管你以前是谁、从哪里来、为什么来。百里霜能在北荒活下来,还把荒城打下来,靠的不是过去,是本事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溪水,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——一张苍白的、瘦削的脸,左眼和右眼一模一样,没有金色的裂纹,没有异样的光芒。只是一双普通的眼睛,看着一个普通的世界。

“沈公子。”宋老六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周会长让我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说——到了荒城,去找一个叫‘陈半仙’的人。他在荒城开了个算命的摊子,是散修联盟的人。他会告诉您怎么去断魂岭。”

“陈半仙?”钟离火火从溪边走过来,脸上还滴着水,“那个画符画得歪歪扭扭的陈半仙?”

“就是他。”宋老六笑了,“那个老东西,画符不行,但算命有一套。在北荒混了二十年,什么事都门儿清。”

“他不是在青云镇吗?”沈无晦问。

“青云镇那个是他的师弟。”宋老六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陈半仙本人在荒城。他师弟在青云镇帮他看摊子。兄弟俩长得像,很多人分不清。”

钟离火火瞪大了眼睛。“那给我们符纸的是他师弟?”

“对。陈半仙的师弟,叫陈半闲。”

“那他的符跟陈半仙一样不靠谱?”

宋老六想了想。“更不靠谱。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——已经撕开了,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看了看符纸,又看了看沈无晦,然后把它揉成一团,扔进了溪水里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说。

沈无晦看着她把符纸扔掉的样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“你又笑了!”钟离火火指着他,“我看到了!这次我真的看到了!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!你嘴角翘了!两次了!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“我没看错!宋老六,你看到了吗?”

宋老六正蹲在溪边洗手,头也没抬。“没看到。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“你!”钟离火火气得跺脚,“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!”

沈无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走吧。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。”

“你别转移话题!”

“没有转移话题。”

“你就是转移话题!”
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钟离火火追在后面,嘴里还在喊:“沈无晦!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!就一个!”

宋老六走在最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
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。山坡变成了平地,地面上的碎石少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野草。草不高,刚到脚踝,但在风中起伏的样子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
沈无晦走在前面,脑子里在想着百里霜的事。三十年前,他父亲去了北荒,去了断魂岭,去了万阵塔。百里霜也是在三十年前到的北荒,打下了荒城。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?他父亲在刘婆婆的驿站留下的那块石头,刻着一个“阵”字。他父亲说——“到了北荒,她自然会明白。”她。这个“她”,会不会就是百里霜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到了荒城,找到陈半仙,也许就能找到答案。

“沈无晦。”钟离火火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草,“你看这个。”

沈无晦低头看了看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开着小白花的野草,花很小,花瓣薄得像纸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但好看。”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“香的。很淡,像桂花,但没有桂花那么甜。”

她把花递给他。“给你。”

沈无晦接过花,看了看。小白花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像一群受惊的蝴蝶。他以前不会注意到这些花。他的左眼总是在看别的东西——看灵气流动的轨迹、看法阵运转的节点、看万物表面的裂纹。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朵花的样子。

“好看吗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被夸了的孩子。

“沈无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北荒有没有花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应该有。”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,“不管多荒凉的地方,都会有花。只是没人去看而已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把那束小白花插在包袱的带子上,花在风中微微摇晃,像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铃铛。

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宋老六指着前方的一个山丘说:“过了那个山丘,有一个村子。可以在那里过夜。”

“村子?”钟离火火有些惊讶,“北荒还有村子?”

“有。不多。住的大多是凡人,种地为生。偶尔有散修路过,给点灵石,就能住一晚。”

他们爬上那个山丘,看到了村子——十几间土坯房,围着一口井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在晒太阳。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在暮色中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。

“好安静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
“北荒的村子都这样。”宋老六说,“白天安静,晚上更安静。天一黑就睡觉,省灯油。”

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,老人们看了他们一眼,又转过头去继续晒太阳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。在北荒,不问来路是一种默契。

宋老六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。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。她看到宋老六,笑了。

“老六,又来了?”

“刘婆婆,打扰了。带两个朋友,借住一晚。”

刘婆婆看了看沈无晦和钟离火火,目光在沈无晦的左眼上停了一下。“进来吧。饭刚做好,够吃。”

刘婆婆的家很小,只有两间土房。一间是灶房,一间是卧房。灶房里有一张矮桌,桌上摆着几碗菜——一碟咸菜、一碟炒青菜、一碗炖豆腐、一锅小米粥。

“粗茶淡饭,别嫌弃。”刘婆婆给他们盛了粥,又拿了几个馒头。

“够了够了。”钟离火火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“好喝。”

刘婆婆笑了。“喜欢就多喝点。”

沈无晦坐在矮桌旁边,喝着粥,听着宋老六和刘婆婆聊天。他们聊的是北荒的琐事——谁家的羊丢了、哪里的井干了、上个月来了一拨散修,在村口打了一架,把老槐树的树枝打断了一根。

“北荒的日子,就是这样。”刘婆婆叹了口气,“一天一天地过,没什么大变化。”

“刘婆婆,您在北荒住了多久了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一辈子。”刘婆婆笑了,“我娘是在这里生的我,我是在这里生的我闺女,我闺女是在这里生的她儿子。三代人了。”

“您没想过离开?”

“离开?去哪?”刘婆婆看着窗外的暮色,“外面的事,我不懂。这里虽然苦,但习惯了。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刘婆婆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?”

刘婆婆想了想。“想过。年轻的时候想过。后来不想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想也没有用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走不出去。我闺女也走不出去。但我外孙——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他去年跟着一个路过的散修走了。说要去苍梧坊学本事。”

“他叫什么?”

“叫石头。皮得很,从小就坐不住。他走的时候,我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,塞了几个馒头。他走了之后,再没有回来过。”

刘婆婆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沈无晦注意到,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在不停地摩挲着衣角——那是她外孙穿过的那件旧衣裳改的。
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
刘婆婆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也许吧。”

吃完饭,刘婆婆给他们铺了床——两床棉被,蓝底白花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钟离火火睡在灶房里的土炕上,沈无晦和宋老六睡在卧房的地上。

“沈公子。”宋老六躺在地上,看着屋顶,“您说,刘婆婆的外孙,会不会跟您一样,也在北荒的路上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会。”宋老六的声音带着困意,“北荒的路,看起来是往北走的,其实也是往南走的。走出去的人,总有一天会走回来。”

他翻了个身,鼾声响了起来。

沈无晦没有睡。他躺在黑暗中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。他想起了刘婆婆的外孙——那个叫石头的少年。他走的时候,刘婆婆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,塞了几个馒头。他没有回头。刘婆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他走远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,根扎在土里,枝叶向着天空。

他想起哑婆。哑婆站在弃道原上,看着他走远。她没有新衣裳给他缝,没有馒头给他塞。她只有一块留影石,一枚碎裂的玉简,一只不会响的铜铃。她站在窝棚前面,看着他走远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,沉默地、固执地站在那里。

她在等他回来。但她也知道,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。就像刘婆婆知道,石头可能永远不会回来。

但她们还是站在那里。不是因为相信他们会回来,而是因为——她们的爱,不需要回报。她们只是爱着。沉默地、固执地、不求回报地爱着。

沈无晦从怀里掏出那块留影石,放在掌心。留影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脏。他没有注入灵力去激活它,只是握着它,感受着它光滑的、温热的表面。

“哑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在北荒的路上。我遇到一个婆婆,她也在等她外孙回来。”

留影石没有回答。但它在他手心里,微微地震动了一下。不是灵力,不是幻觉——是温度。比他体温高一些的温度,像是在回应他。

沈无晦把留影石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无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。不是刘婆婆的声音,是钟离火火的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钟离火火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,正在咳嗽。她的脸很红,额头上沁着细汗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无晦走过去。
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嗓子有点干。”

沈无晦摸了摸她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躲开他的手,“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
“火火。”

“真的没事。”她站起来,但晃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
沈无晦扶住她的肩膀,让她坐下来。“你在这里等着。我去找刘婆婆要点药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等着。”

他去找刘婆婆。刘婆婆正在灶房里熬粥,看到他进来,笑了。“起来了?粥马上就好。”

“刘婆婆,火火发烧了。有没有什么药?”

刘婆婆的笑容凝固了。她放下勺子,走到灶房门口,看了看钟离火火。钟离火火坐在地上,靠着墙,脸很红,呼吸有些急促。

“这是……昨天受凉了?”刘婆婆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烫得很。”

她从灶房里拿出一把干草药,放在锅里煮了。药汤是深褐色的,很苦。钟离火火皱着眉头喝下去,然后又咳嗽了一阵。

“今天就别走了。”刘婆婆说,“在这里歇一天。”

“不行。”钟离火火摇头,“我们要赶路。”

“赶路也要命。”刘婆婆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这个样子,走不了多远就会倒。北荒的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沈无晦看了看钟离火火,又看了看宋老六。宋老六蹲在门口,啃着一个馒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今天不走了。”沈无晦说。

“我说了没事——”钟离火火想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坐了下去。

沈无晦扶住她。“休息一天。”

钟离火火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靠着他,闭上了眼睛。

刘婆婆给她盖了一床棉被,在灶房里生了火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脸红扑扑的,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
“她没事。”刘婆婆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火,“就是累了。加上昨天受了凉,又磕了膝盖。年轻人,恢复得快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沈无晦坐在钟离火火旁边,看着她睡觉的样子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声很轻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。她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,指尖有烫伤的疤痕。他想起她在山神庙里炼丹的样子——专注、认真、倔强。她从来不喊累,从来不喊疼,从来不抱怨。她只是笑,大大咧咧地笑,像一盆水泼过来,毫不掩饰。

但她也疼。她也累。她也有不敢说出口的事。她只是不说。因为她觉得,说了也没有用。因为她觉得,别人的事比她的事更重要。因为她觉得,她应该笑,应该让别人开心,应该让别人觉得——这个世界没那么苦。

沈无晦把她的手指塞回被子里。她的手指很凉,他碰到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
“沈公子。”刘婆婆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,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姑娘,对你很重要吧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刘婆婆笑了。“那你就好好守着她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钟离火火旁边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在跳动,在灶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他想起了哑婆。哑婆在他发烧的时候,也是这样守着他的。用湿布敷他的额头,给他煮粥,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,感觉温度有没有降下来。她的手很粗糙,但很暖。

他伸出手,放在钟离火火的额头上。还是很烫。他去灶房里拧了一条湿毛巾,敷在她额头上。她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有醒。

“娘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梦里说的,“别走……”

沈无晦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把毛巾重新敷好,坐在她旁边,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。北荒还在前面。断魂岭还在前面。万阵塔还在前面。

但他不急。他可以等。等一天,等两天,等多久都行。

因为有些事情,比赶路更重要。

第十三章完

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