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第十二章 · 山神庙

黑风峡比宋老六形容的还要荒凉。

两座陡峭的山峰像两把巨大的铡刀,从东西两面夹击而来,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缝隙。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,上面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平了,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,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。

沈无晦站在峡谷入口,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。山壁是灰黑色的,表面布满了垂直的裂纹——雨水冲刷出来的,不是阵法的裂纹。他以前会去“看”这些裂纹的深度和走向,判断山体什么时候会塌方。现在他只能看到一道一道的沟壑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记录着时间的痕迹。

“这条路,真的能走吗?”钟离火火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那两座山峰,脖子都酸了。她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被两侧的山壁弹来弹去,最后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。

“能走。”宋老六蹲在地上,检查着地面上的痕迹,“上个月还有人从这里走过。你看,这里有车轮印,还有马蹄印。虽然不多,但有。”

“那强盗呢?”

宋老六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峡谷深处。峡谷里光线昏暗,两侧的山壁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有一线阳光照进来。现在已经是下午了,峡谷里阴森森的,像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。

“强盗不一定每天都在。”宋老六说,“他们是流窜的,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,没人知道。我们运气好的话,可能碰不上。”

“运气不好呢?”

“运气不好——”他摸了摸鼻子,“那就看沈公子的了。”

钟离火火瞪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是说你是来护送我们的吗?”

“我是来护送你们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宋老六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的本事是认路、探路、跑路。打架?我这点修为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火火。”沈无晦打断了她,“走吧。天黑之前要穿过峡谷。”

钟离火火咬了咬嘴唇,没有再说话。她跟着沈无晦走进了峡谷。

峡谷里的路比外面更难走。

地面全是碎石和沙土,踩上去就往下陷。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,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一条被撕破的布条。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
沈无晦走在最前面,宋老六在中间,钟离火火在后面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峡谷中回荡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峡谷突然变宽了。两侧的山壁往后退了几丈,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。空地上有几堆石头,像是被人堆起来的,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痕迹——火烧过的痕迹。

“有人在这里过夜。”宋老六蹲下来,摸了摸石头上的黑灰,“冷的,至少三天前的。”

“是强盗吗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过路的散修。”宋老六站起来,扫视着四周,“但这里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两边高,中间低,如果有人从上面往下扔石头——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沈无晦猛地抬头。左侧的山壁上,距离地面大约三四丈高的地方,有一块突出的岩石。岩石后面藏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两个人。他们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,看不清面容,但能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:一块巨大的石头,正被他们推到了岩石边缘。

“躲开!”沈无晦一把拽住钟离火火的手腕,把她往后拉。

石头从头顶砸下来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它砸在沈无晦刚才站的位置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。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,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。

“有埋伏!”宋老六大喊,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
第二块石头紧接着砸下来。沈无晦拉着钟离火火往后退,石头擦着他们的肩膀砸在地上,碎石划破了他的袖子,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“上面!左边还有!”钟离火火指着左侧山壁的另一处突起。

沈无晦抬头看。不是两个人,是四个人。还有两个在右侧的山壁上,正在往弩机上装箭。弩箭的箭头在昏暗的峡谷中闪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毒的。

“往后退!退到峡谷口!”沈无晦喊。

三个人转身往回跑。但峡谷太窄了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。宋老六在最前面,沈无晦在中间,钟离火火在后面。一块石头砸在他们身后,激起的气浪把钟离火火推了一个踉跄,她摔倒在地,包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。

“火火!”沈无晦转身去拉她。
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钉在沈无晦脚边的地上,箭头入土三寸,箭尾还在嗡嗡地颤。幽蓝色的毒液从箭头渗出来,把周围的沙土染成了黑色。

沈无晦把钟离火火从地上拽起来。她的膝盖磕破了,血从裤腿里渗出来,但她咬着牙没有喊疼。

“走!”

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峡谷口跑。身后不断有石头砸下来,不断有弩箭射过来。一块石头砸在沈无晦身后的石壁上,碎裂的石块击中了他的后背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咬着牙没有倒下,拉着钟离火火继续跑。

终于,他们跑出了石头的射程。峡谷在这里变窄了,两侧的山壁挡住了上面的视线。沈无晦靠在山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后背火辣辣地疼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血痕,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。

钟离火火坐在地上,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在发抖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——刚才摔倒的时候,手掌被碎石划破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是我拖累了你们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宋老六蹲在她旁边,从怀里掏出药粉,撒在她的伤口上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是那些狗娘养的强盗。”

钟离火火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
沈无晦靠着山壁,闭上眼睛。后背的疼痛让他有些眩晕,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四个人,占据着两侧山壁的制高点。他们有石头和弩箭,占据了绝对的地利。正面冲过去是不可能的。后退?后面是峡谷口,出去了就要绕远路,要多花两天时间。

“宋老六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条峡谷,除了这条路,还有别的路吗?”

宋老六想了想。“有。但不好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峡谷中段有一条岔路,往东边去的,能绕到山后面。但那条路更窄,而且有一段要攀岩。我没有走过,只是听人说过。”

“岔路在哪里?”

“在我们刚才被伏击的地方再往前大约一百步。但那里是强盗的射程范围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天黑之后呢?”

宋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天黑之后,他们看不到我们。但我们也看不到路。”

“我有火折子。”

“火折子一照亮,我们就成了靶子。”

沈无晦想了想。“不需要照亮。你记得路吗?”

“记得大概的方向。但那条岔路很窄,如果走错了——”

“不会走错。”沈无晦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石头——他父亲在刘婆婆的驿站留给他的那块,上面刻着一个“阵”字。他把石头握在手心,石头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我父亲留下的。”沈无晦把石头举到眼前,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,“他说——到了北荒,自然会明白。但也许,它不只是到北荒才用的。”

他把石头翻过来,用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——他以前可能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的规律,但现在他只能用手指去感觉。纹路很浅,但很有规律,像是一种文字,又像是一种地图。

“宋老六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
宋老六接过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这是……地图?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不认识。但这纹路……”他把石头凑近了看,“有点像北荒那边的地形。你看,这条线像是断魂岭,这个点像是荒城。但其他的我看不懂。”

沈无晦把石头拿回来,收进怀里。“不管了。天黑之后,我们走岔路。”

天黑得很快。峡谷里比外面更黑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沈无晦靠着山壁坐着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钟离火火坐在他旁边,膝盖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但她还是时不时地吸一口凉气——疼的。

“疼吗?”沈无晦问。

“不疼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骗人。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”

沈无晦从怀里掏出水囊,递给她。“喝点水。”
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“你也喝。”

沈无晦喝了一口,把水囊收好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——峡谷上方的那条缝隙里,能看到几颗星星。很小,很暗,在远处安静地亮着。他找到了那颗最小的。

“沈无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哑婆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能看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一定在看着你。所以她才会让你来北荒,让你找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。她知道你能做到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师父说过——一个人的心里装着多少人,就有多少人在天上看着他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山壁,听着钟离火火的呼吸声,听着宋老六偶尔翻身的窸窣声。峡谷里很冷,风从袖口灌进去,像冰水一样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天黑透,等强盗们放松警惕,等时机成熟。

“沈公子。”宋老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压得很低,“差不多了。再等下去,月亮就出来了。”

“月亮不好吗?”

“月亮出来了,我们能看到路,他们也看到我们。”

沈无晦站起来。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,他咬了一下牙。“走。”

三个人摸黑往前走。沈无晦走在最前面,左手扶着山壁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山壁很粗糙,石头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。他不敢走快——前面可能有石头、可能有坑、可能是悬崖。他只能用脚去探,一步一步,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。

钟离火火走在他后面,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拽得很紧。

“别怕。”沈无晦低声说。

“我没怕。”
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
“……是冷的。”

沈无晦没有拆穿她。他放慢了脚步,让她走得更稳一些。

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终于到了白天被伏击的地方。沈无晦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头顶没有声音——强盗们可能已经走了,也可能在睡觉。他不敢赌。

“岔路在哪里?”他低声问。

宋老六从后面挤上来,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。“这里。左边。有一道石缝,能过一个人。”

沈无晦摸到了那道石缝——很窄,比他想象中还窄。他的肩膀勉强能过去,钟离火火应该没问题,但宋老六的包袱可能会卡住。

“我先过。”他说,“然后火火,然后老六。”

他侧着身子挤进了石缝。石缝里更黑,更冷,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像冰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滑倒。石缝在往前延伸,越来越窄,有一段他甚至要屏住呼吸才能过去。

“沈无晦?”钟离火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“在。别急。”

他继续往前挤。石缝突然变宽了,他的肩膀能松开了。又走了几步,脚下一空——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身体往前倒去。他伸手撑住岩壁,手指抠住一道裂缝,稳住了身体。碎石从脚下滚落,掉进了黑暗中,很久才传来回声——很深。

“小心!有坑!”他回头喊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贴着岩壁,慢慢地绕过了那个坑。坑的边缘很滑,长满了青苔。他用手指抠着岩壁上的裂缝,一点一点地挪。手指被石头的棱角割破了,血把岩壁染红了,但他不敢松手。

终于,他走出了石缝。
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坡,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大地照得银白。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,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——他终于走出了峡谷。

“出来了。”他回头喊。

钟离火火从石缝里钻出来,头发上全是灰,脸上被岩壁蹭了一道红印子。她的膝盖上的伤又裂开了,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。但她没有喊疼,只是站在那里,大口地喘着气。

“老六?”沈无晦朝石缝里喊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老六!”

“在……在……”石缝里传来宋老六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在用力,“我的包袱……卡住了……”

“扔掉包袱!”

“扔不掉!卡住了!”

沈无晦转身要回去,钟离火火拉住了他。“你干什么?”

“他卡住了。”

“你回去也帮不了他!那条缝只能过一个人!”

沈无晦咬了咬牙。“老六!把包袱解开!人先出来!”

石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宋老六的咒骂声。“这破绳子……打的是死结……”

“用牙咬!”

“咬……咬不开……”

沈无晦把手臂伸进石缝里,但只能伸进去一半,够不到宋老六。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,摸到了宋老六的袖子。

“抓住我的手!”

宋老六抓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沈无晦用力往外拉,但宋老六的身体被卡住了,拉不动。

“老六!用力!”

“我在用力!”

沈无晦咬着牙,手上的青筋暴起。他能感觉到宋老六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挪,但太慢了。太慢了。

“别管包袱了!把衣服脱了!”

“脱……脱了会冷……”

“你想死在这里吗!”

石缝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。宋老六的身体突然松了,沈无晦猛地把他拽了出来。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坡上,滚了几圈,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下来。

沈无晦的后背撞在树干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宋老六压在他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“我……我那个包袱……”宋老六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里面有我攒了十年的灵石……”

“命要紧还是灵石要紧?”钟离火火蹲在旁边,声音又气又急。

“都……都要……”宋老六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看着天空,“那可是我十年的积蓄啊……”

沈无晦靠着树干坐着,后背疼得像被火烧。他的手指在流血,手臂上全是擦伤。但他活着。他们都活着。

他们在山坡上歇了半个时辰。

宋老六还在念叨他的包袱,像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地说。“那里面有二十块中品灵石啊……还有三张符箓……还有我娘留给我的玉佩……”

“你娘留给你的玉佩你也带在身上?”钟离火火一边给他处理手臂上的擦伤,一边问。

“那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……”宋老六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娘说,玉佩在,人在。玉佩丢了,人也别回来了。”

“那你还把它带出来?”

“我天天带着啊!二十多年了,从来没丢过!”他捶了一下地面,灰尘扬起了一团,“谁知道今天……”

沈无晦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石头,放在掌心。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,背面的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清晰。他以前可能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纹路的规律,现在他只能用眼睛去看、用脑子去想。纹路的走向、间距、交叉点——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拼合,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正在被重新粘合。

“宋老六。”

“在……”宋老六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
“你说这石头上的纹路像是北荒的地形。你仔细看看,这像不像黑风峡?”

宋老六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像……有点像。你看这条线,像是峡谷的走向。这个点,像是我们被伏击的地方。这条岔路——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。”

沈无晦把石头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纹路。“如果我父亲在三十年前走过这条路,他应该也经过了黑风峡。他留下这块石头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北荒的地形。他是在告诉我——这条路,他走过。这些危险,他经历过。”

“所以他留这块石头,是为了给你当路标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不只是路标。”沈无晦把石头收好,“他是想告诉我——他在前面等我。”
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灌木丛沙沙作响。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,把整片山坡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
“走吧。”沈无晦站起来,“天亮之前要赶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去哪?”宋老六问。

“前面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?”

宋老六想了想。“再往前走大约五里,有一座山神庙。很久没人去了,但还能遮风挡雨。”

“就去那里。”

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。宋老六走在前面带路,没有了包袱,他的步伐反而轻快了很多。但他时不时地回头看,像是在等他的包袱会自己跟上来。

“别看了。”钟离火火说,“丢了就丢了。到了北荒,我帮你挣。”

“你帮我挣?”宋老六苦笑了一下,“姑娘,您知道二十块中品灵石是多少吗?您卖一辈子丹药都挣不回来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钟离火火拍了拍腰间的丹炉——那个小号的、裂了一道缝的丹炉,“等我的炎帝血脉觉醒了,炼一炉丹药就能卖几百块灵石。”

宋老六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沈无晦一眼,没有说话。

沈无晦走在最后面,听着他们的对话,看着月光下他们的影子。三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,像三条黑色的河流,汇合在一起,又分开,又汇合。

他想起了哑婆。在弃道原上,哑婆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抱怨。不管多累、多冷、多饿,她的脸上永远是一种平静的、近乎木然的表情。她不会说“我累了”,不会说“我疼”,不会说“我丢了十年的积蓄”。她只是沉默地走着,沉默地活着,沉默地守护着。

但哑婆也有失去的东西。她的修为、她的舌头、她的女儿、她的丈夫。她失去了那么多,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因为她知道——抱怨没有用。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。能做的只有往前走。

沈无晦加快了脚步。

山神庙比宋老六形容的还要破。

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的壁画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神龛里的山神像倒在地上,摔成了几块,只剩一张脸还完整——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嘴角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像在咧嘴笑。

“就这?”钟离火火站在庙门口,看着塌了一半的屋顶,“这能遮风挡雨?”

“总比露宿强。”宋老六走进去,在角落里找到一堆干草,拍了拍,“还能睡。你看,干草,干的。”

钟离火火走进去,踩在碎石和瓦砾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,把包袱放下,开始收拾。

沈无晦站在庙门口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山坡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。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点,把整片大地照得像白昼一样。他看到了远处黑风峡的轮廓——两座陡峭的山峰像两把铡刀,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
他们从那里逃出来了。

“沈公子,进来吧。”宋老六在里面喊,“外面冷。”

沈无晦转身走进庙里。钟离火火已经在角落里铺好了干草,把她的宝贝丹炉放在旁边,像供神一样供着。

“你的丹炉不是裂了吗?”沈无晦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
“裂了也是丹炉。”她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,“我师父说,有裂纹的东西,更有灵性。因为它受过伤,知道疼。”

“你师父还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还说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‘火火啊,你这个人,就像一个有裂纹的丹炉。别人看着觉得你不完整,但你自己知道——那些裂纹,是你的本事。’”

沈无晦看着她。火光——不,没有火。他们不敢生火,怕被强盗发现。月光从塌掉的屋顶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。

“你师父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说。

“那当然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安静,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
宋老六在另一边躺下了,干草窸窸窣窣地响。“晚安啦两位。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
“晚安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墙壁坐着,看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浮,像无数细小的、没有重量的世界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石头,放在掌心。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,背面的纹路像一条条河流,在黑暗中蜿蜒。他父亲在三十年前走过这条路,在每一个落脚点留下路标,等着他来。他不知道他父亲在北荒还留了什么,不知道万阵塔下面有什么,不知道那些黑色碎片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路上。他父亲走过的路,他正在走。他父亲没有走完的路,他会继续走。

他把石头收好,闭上眼睛。

“沈无晦。”钟离火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你父亲现在在哪里?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会不会也在天上看着你?”

“也许。”

“那他一定很骄傲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困意,越来越轻,“他的儿子,在走他走过的路。他一定很骄傲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睡着了。

沈无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被破屋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星星又多了一些。他找到了那颗最小的,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
“哑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走到黑风峡了。我父亲也走过这里。他在前面等我。”

星星没有回答。但它还在亮着。

沈无晦闭上眼睛,在钟离火火的呼吸声和宋老六的鼾声中,慢慢睡着了。

第十二章完

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