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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· 青云镇

青云镇比沈无晦想象中要小。

他站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,看着面前这条短短的青石街道。街道两旁是两排低矮的房屋,木质的门面被风化和雨水侵蚀得发黑,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。街上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散修背着包袱匆匆走过,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
“就这?”钟离火火站在他旁边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,“我还以为青云镇有多大呢。我师父说这里是北行的必经之路,我还以为至少有个城墙什么的。”

“你师父说的是‘镇’。”沈无晦说。

“镇也可以很大啊。苍梧坊不也是个镇吗?”

“苍梧坊有碧落宗。”

钟离火火瘪了瘪嘴,没有反驳。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,跟着沈无晦走进了镇子。

青云镇确实不大。一条主街,两三百步就走完了。主街两侧分出几条小巷,通向更深处。镇子里最多的就是客栈和酒馆——北行的散修们在这里歇脚、补给、交换消息。沈无晦在主街上走了一圈,注意到几件事:第一,镇子里的散修大多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神色;第二,有两家客栈的门口坐着几个穿青色道袍的人——碧落宗的弟子;第三,主街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上,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散修联盟青云分舵”。
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钟离火火压低声音说。

沈无晦没有回头。他知道。从他们进镇子开始,至少有三道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过——一道来自碧落宗弟子坐着的客栈门口,一道来自街角卖符箓的小摊,一道来自散修联盟分舵的二楼窗户。

“正常。”他说,“陌生面孔,都会多看两眼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先找地方住下来。”

他们找了一家离散修联盟分舵最近的客栈——“青云客栈”。客栈的门面不大,但看起来很干净,门口没有碧落宗的人。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,姓方,说话声音很大,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
“两位住店?要几间房?”

“两间。”沈无晦说。

“一间。”钟离火火同时说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两间太贵了。”钟离火火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们的灵石要省着花。”

“一间就一间。”方掌柜笑呵呵地说,“天字号房,大床,够两个人睡。”

钟离火火的脸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“行,就一间。多少钱?”

“一晚两块下品灵石。包早饭。”

“两块?”钟离火火瞪大眼睛,“苍梧坊最好的客栈也才一块半!”

“姑娘,这里是青云镇。”方掌柜不紧不慢地说,“北行的必经之路。您要是不住,后面有的是人住。”

钟离火火还想讨价还价,沈无晦已经从怀里掏出四块灵石放在柜台上。“两晚。”

方掌柜收了灵石,递给他们一把铜钥匙。“天字号房,二楼最里面那间。热水晚饭时候送上去。”

天字号房比沈无晦想象中要好。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户朝北,能看到镇子后面的山丘。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,叠得整整齐齐。

钟离火火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整个人扑了上去。“哎呀,床!终于有床了!”她在被子上打了个滚,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“你不知道,昨天睡那个破庙,我的腰都快断了。”

沈无晦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镇子后面的山丘上有一座废弃的哨塔,石头砌的,已经塌了一半。哨塔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上挂着几根红布条,在风中飘来飘去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钟离火火从床上坐起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骗人。你每次说‘没什么’的时候,都是在看什么。”
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确实在看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用左眼“看”,而是用脑子“看”。他在观察青云镇的地形。镇子建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里,北面是通往北荒的官道,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,东面是一片密林,西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如果要设伏,最好的位置是北面的官道两侧;如果要逃跑,最快的路线是西面的干河床。这些信息在以前会自动涌入他的脑海——他的左眼会捕捉到地形中的每一条裂缝、每一个死角、每一条逃生路线。现在他需要自己去观察、去分析、去记住。

但他发现,刻意去做这些事的时候,反而比以前“看”得更清楚。以前那些信息来得太快、太多,像洪水一样涌进来,他只能被动地接收。现在信息是主动去获取的,每一条都经过筛选和思考,反而更有条理、更有用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钟离火火走到他旁边,也往外看。

“在想晚饭吃什么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“……方掌柜说晚饭有红烧肉。”

“真的?”钟离火火的眼睛亮了,“那我们去吃!”

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。大堂里有五六桌客人,大多是散修,三三两两地坐着,低声交谈。沈无晦和钟离火火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,面前摆着两碗米饭、一盘红烧肉、一盘炒青菜、一碗蛋花汤。

钟离火火吃得很快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沈无晦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的散修说话。

“……听说北荒那边的遗迹又出事了。上个月进去了三拨人,只出来了一拨。”

“出来那拨人怎么说?”

“说里面的阵法变了。跟之前探过的不一样。有人说阵法是活的,会自己变化。”

“活的阵法?你骗鬼呢。”

“不信拉倒。反正我是不敢去了。命要紧。”

另一桌的谈话引起了沈无晦的注意。

“……碧落宗的人也在往北边去。昨天到的,一队人,带头的好像是个长老。”

“碧落宗去北荒做什么?他们不是一直在南边活动吗?”

“谁知道。听说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有人在荒城看到过他们的人,跟百里霜的人起了冲突。”

“百里霜?荒城的那个百里霜?”

“就是她。北荒的土皇帝,金丹期的女修,惹不起。”

沈无晦的筷子停了一下。碧落宗的人在往北边去。带队的可能是个长老。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——会不会是万阵宗的遗迹?还是别的什么?

“你怎么不吃了?”钟离火火嘴里塞满了红烧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
“饱了。”

“饱了?”她看了看他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,又看了看自己已经见底的碗,“你吃这么少,难怪这么瘦。”

她把他的碗拉到自己面前,毫不客气地继续吃。

沈无晦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“火火。”

“嗯?”

“吃完我们去散修联盟分舵看看。”

钟离火火咽下嘴里的饭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散修联盟青云分舵在主街尽头的那棵老槐树后面。门面不大,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——一个宽敞的院子,四面是厢房,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石桌旁边坐着几个人,正在喝茶聊天。

沈无晦推门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
“找谁?”一个年轻散修站起来,语气不太友好。

“找人打听点消息。”沈无晦说。

“散修联盟的消息不免费。”

“知道。多少灵石?”

“看你要什么消息。普通的,一块灵石。机密的,五块。要命的,十块。”

钟离火火在后面嘀咕了一句:“怎么什么都收钱……”

年轻散修听到了,瞪了她一眼。“散修联盟不养闲人。消息就是资源,资源就要花钱买。你以为是在宗门里,什么都免费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们打听普通消息。”沈无晦拦住钟离火火,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石桌上。

年轻散修的脸色好了一些。“问吧。”

“最近北荒出了什么事?为什么这么多人去北荒?”

年轻散修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从苍梧坊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怪不得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北荒那边出了个上古遗迹,据说是大寂灭之前的万阵宗遗址。上个月有人从里面带出了一件宝贝——一块黑色的碎片,上面刻着字。那东西拿到荒城的拍卖行,卖了三千灵石。”

沈无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黑色的碎片。上面刻着字。

“什么字?”

“不知道。买主没公开。但买主是碧落宗的人。”

碧落宗的人在买黑色碎片。沈无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碧落宗手里已经有八块碎片——不,是七块。沈寒渊手里有七块。他们在找第八块、第九块。万阵宗遗迹里的那块,是不是第八块?还是第九块?

“遗迹在哪里?”他问。

“这个就值五块灵石了。”年轻散修伸出手。

沈无晦又掏出四块灵石,加上之前的一块,一共五块,放在桌上。

年轻散修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万阵宗遗迹在北荒深处,过了荒城再往北走三百里,有一座叫‘断魂岭’的山脉。遗迹就在山脉里面。但具体位置,没有人知道。进去的人都是凭运气找到的。大多数人都没出来。”

“断魂岭……”钟离火火在后面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无晦说,“碧落宗的人现在在哪里?”

“这个值三块。”

沈无晦掏出三块灵石。

“昨天到的青云镇,住在镇东的‘福来客栈’。带队的叫赵伯庸,碧落宗外门管事,筑基后期。他们今天一早就往北走了。”

赵伯庸。沈无晦在苍梧坊听过这个名字——碧落宗外门管事,在问心阶试炼那天见过一面。一个圆滑但正直的中年修士。他不是沈寒渊的人,至少沈无晦这么觉得。

“谢谢。”沈无晦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年轻散修叫住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沈无晦。”

年轻散修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你就是沈无晦?从苍梧坊来的那个沈无晦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年轻散修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快步走进后院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从后院走了出来。老人很瘦,背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灵力充盈的亮,而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、锋利的亮。

“你就是沈无晦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。

“是。”

“沈青衣的儿子?”

沈无晦愣了一下。“沈青衣是我养母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跟我来。”

他转身走进后院。沈无晦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钟离火火也跟上,但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
钟离火火看了沈无晦一眼,沈无晦冲她点了点头。她留在院子里,抱着包袱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
后院的厢房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烧。老人坐在桌后,示意沈无晦坐在对面。

“我叫周铁骨。”老人说,“散修联盟的会长。”

沈无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周铁骨。散修联盟的会长。姜远舟提到过这个名字——“苍梧坊的周铁骨,是个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
“周会长。”

“你从苍梧坊来,是要去北荒?”

“是。”

“去找万阵宗遗迹?”

“是。”

周铁骨看了他很久。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像两把钝刀,不锋利,但很沉。沈无晦感觉自己在被称量——不是称量修为,不是称量能力,而是称量一种更重的东西。

“你父亲沈无妄,我认识。”周铁骨终于开口了,“三十年前,他经过青云镇的时候,在我这里住过一晚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一天,一个叫沈无晦的年轻人来了,帮帮他。’”

沈无晦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周铁骨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灰布,用麻绳扎着口。“这是他留给你的。”

沈无晦接过布包,解开麻绳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碎裂的玉简——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。还有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苍劲有力:

“北荒断魂岭,万阵塔下,有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
沈无晦握着玉简和纸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周会长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——我父亲——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别的?”

周铁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——‘告诉无晦,不要找我。去找真相。’”

沈无晦闭上眼睛。

不要找他。去找真相。他父亲在被碧落宗追杀的路上,在逃亡的间隙,在青云镇的一个小房间里,留下了这块玉简和这张纸。他没有说“来找我”,没有说“救我”,没有说“替我报仇”。他说的是——去找真相。

他睁开眼睛,把玉简和纸收进怀里。“谢谢周会长。”

周铁骨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我。我答应了你父亲的事,拖了三十年才办到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
“您一直在等?”

“一直在等。”周铁骨的声音很轻,“每年都等。等了三十年,以为等不到了。上个月听到苍梧坊的消息,知道有个叫沈无晦的年轻人出了名,就知道——等到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可惜好人不长命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无晦,“北荒的路不好走。断魂岭更是凶险。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外面那个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钟离火火,姜远舟的徒弟。”周铁骨点了点头,“但你们两个人不够。断魂岭不是引气境和筑基初期能闯的地方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周铁骨想了想。“我派个人跟你们一起去。散修联盟在北荒有分舵,到了荒城,会有人接应你们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不是帮你,是帮你父亲。”周铁骨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我欠他的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今天晚上好好休息。”周铁骨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钟离火火正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根烧火棍似的东西,在石桌上画着什么。看到门开了,她赶紧站起来,把烧火棍藏到身后。

“小姑娘,”周铁骨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你画的那个阵,方向反了。”

钟离火火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画,脸红了。

沈无晦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“走吧。”

“哦。”她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,“什么方向反了……明明画得挺好的……”

他们走出散修联盟分舵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青云镇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条河。

“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钟离火火问。

“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沈无晦从怀里掏出那块碎裂的玉简,递给她看。

钟离火火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和你之前那块一样的?”

“嗯。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
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“北荒断魂岭,万阵塔下,有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
钟离火火把玉简还给他。“万阵塔。就是那个万阵宗的遗迹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们去?”

“去。”

“好。”她把烧火棍从身后拿出来,在空中挥了一下,“那就去!”

回到客栈的时候,方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看到他们回来,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楼上。“热水送上去啦,在门口放着呢。”

“谢谢方掌柜。”钟离火火跑上楼,在房门口看到一桶热水,还有两条干净的毛巾。她高兴地叫了一声,“有热水!可以洗脸了!”

沈无晦跟在后面,看着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干,敷在脸上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“你要不要?”她把另一条毛巾递给他。

沈无晦接过毛巾,浸了热水,拧干,敷在脸上。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,渗进骨头里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全身的疲惫都在慢慢化开。在弃道原上,他从来没有用过热水洗脸。哑婆会用雪水给他擦脸——冬天的时候,雪是唯一干净的水。雪水很冷,擦在脸上像刀割。但哑婆的手很暖。

“沈无晦。”钟离火火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来,闷闷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会去找你父亲吗?我是说,他的……他的墓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没有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没有人给他立碑。”

钟离火火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那以后我们给他立一个。”

沈无晦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,看着她。她坐在床沿上,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,头发有些湿,贴在额头上。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灵力的亮,不是法器的亮,而是一种很普通的、很温暖的、像火苗一样的亮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钟离火火笑了。“那就说定了。等我们找到真相,就给他立碑。”

她把毛巾扔回桶里,爬到床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“睡觉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沈无晦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她。

“你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”钟离火火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师父说了,女孩子睡里面,男孩子睡外面。”

“……你师父还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还说——睡觉的时候不要把被子都抢走。”

沈无晦沉默了一下,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房间里陷入黑暗。他躺在床的外侧,背对着钟离火火。棉被很软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
“沈无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断魂岭真的很危险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很危险,你会不会害怕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害怕没有用。”
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害怕。”
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

“但我还是要去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答应过你,陪你去北荒。答应了的事,就要做到。”

沈无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“火火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,带着困意的沙哑:“不客气……”

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她睡着了。

沈无晦闭上眼睛。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玉简和纸,脖子上挂着姜雪给的铜铃,心里想着哑婆的脸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万阵塔,能不能找到黑色碎片,能不能找到真相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路上。他身边的人,在陪着他走。

这就够了。

第九章完

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