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· 荒原之夜
一
第二天一早,沈无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沈公子!钟离姑娘!起床了!”宋老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中气十足,像是在喊操。“太阳都晒屁股了!”
钟离火火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睛还没睁开。“这才什么时候……”
沈无晦已经站在窗户前面了。天刚亮,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橙红色的光,把荒城的城墙染成了金色。城墙上巡逻的守卫换了班,火把熄灭了,只剩一缕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。远处的角斗场在晨光中沉默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他转过身,看到钟离火火又缩回了被子里,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起来。”
“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陈半仙说,去断魂岭要趁早。中午之前赶不到第一个水源,就要在沙漠里过夜。”
钟离火火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。但她还是坐起来了,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。她的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——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,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沈无晦把毛巾浸在冷水里,拧干,递给她。“擦擦脸。”
她接过来,敷在脸上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“好凉……”
宋老六在门外又敲了几下。“快点快点!老钱说早饭只有粥和馒头,去晚了连粥都没了!”
“来了来了!”钟离火火从床上跳下来,胡乱擦了把脸,把头发拢了拢,用一根木簪子别住。她看了看沈无晦,又看了看自己,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无晦问。
“你的头发。”她指了指他的头顶,“翘了一撮,像呆毛。”
沈无晦用手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钟离火火走过来,踮起脚尖,帮他把那撮头发按平。她的手指很凉——刚用冷水洗过——但按在他头顶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她的指尖传过来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看了看,“还是翘。”
“……走吧。”
他们下楼的时候,宋老六已经坐在大堂里了,面前摆着三碗粥、一碟馒头、一碟咸菜。他正拿着一个馒头往嘴里塞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“你们再不来,我就把粥也喝了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。
钟离火火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“好烫!”
“刚出锅的,能不烫吗?”宋老六把馒头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吃完赶紧走。去断魂岭的路不好走,天黑之前要赶到第一个水源。”
“什么水源?”沈无晦坐下来,拿起一个馒头。
“断魂岭北面有一口井,是散修联盟的人挖的。虽然水不多,但够喝。”宋老六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过了那口井,就是断魂岭的范围了。那里没有水,没有树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石头和阵法。”
“阵法?”钟离火火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万阵宗留下的。”宋老六的声音压低了,“陈半仙说,那些阵法会根据闯入者的修为和道心自动调整。你越强,它越强。你越弱,它也不一定放过你。所以去断魂岭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出来的人,十个有九个疯了。”
钟离火火看了看沈无晦,沈无晦低头喝粥,没有说话。
“那进去的人,都是什么修为?”她问。
“什么修为都有。”宋老六掰着手指头数,“引气境的、筑基境的、甚至还有金丹境的。去年有个金丹初期的散修进去,三天后出来了,疯疯癫癫的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‘阵’、‘道’、‘裂纹’。在荒城转了两天,人就消失了。”
钟离火火的手指微微收紧,攥着勺子,指节发白。
“宋老六。”沈无晦放下粥碗。
“在。”
“你进去过吗?”
宋老六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。我这条命还想留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跟我们走到这里?”
宋老六看着他,那双平时油滑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沈无晦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……愧疚。
“因为我欠你父亲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
沈无晦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,跟着一队人去北荒淘金。在断魂岭外面遇到了沙暴,队伍散了,我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,水喝完了,干粮也吃完了,眼看就要死在沙漠里。”宋老六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然后你父亲出现了。他给了我水,给了我干粮,还把我带到了荒城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粥碗。
“他走的时候,我说——‘恩人,你叫什么名字?我以后怎么报答你?’他说——‘不用报答。如果你遇到一个叫沈无晦的年轻人,帮他一把。’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无晦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
沈无晦沉默了很久。粥凉了,馒头也凉了。钟离火火坐在旁边,端着碗,没有喝,只是看着沈无晦。
“宋老六。”沈无晦终于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你不用跟我们进去。你带我们到断魂岭外面就行。”
“沈公子——”
“我父亲救你,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。”沈无晦站起来,把碗里的粥喝完,“你欠他的,已经还了。”
宋老六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低下头,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二
他们离开荒城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到城墙上面。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——有进城的商人,有出城的猎妖师,有赶着驼兽的散修。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在北荒,每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,谁都不会在意三个普通的散修。
出了北城门,是一条宽阔的土路。路面上有车辙印、有脚印、有兽蹄印,各种痕迹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土路延伸向北,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消失在远处的灰白色地平线中。
“这条路能走多远?”钟离火火问。
“二十里。”宋老六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,“二十里之后就是沙漠了。没有路,只有石头和沙子。”
他们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灌木丛越来越稀疏,地面上的沙石越来越多。到了中午,他们已经看不到任何绿色了。只有灰白色的沙石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宋老六在一堆石头旁边停下来。“到了。”
沈无晦抬头看去。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沙漠。沙丘在风中缓缓移动,像一片凝固的海洋。没有路,没有树,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。只有风,只有沙,只有无尽的空旷。
“再往北走三十里,就是断魂岭。”宋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递给沈无晦,“这是陈半仙画的地图。上面标了水源的位置和断魂岭的入口。但进了断魂岭之后,地图就没用了。那里的地形是变化的,每次进去都不一样。”
沈无晦接过地图,展开。地图画得很详细——荒城、土路、水源、沙漠、断魂岭的入口,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但在断魂岭的范围之内,只有一片空白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万阵宗遗址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无晦把地图收好。
宋老六站在石头旁边,看着北方的沙漠,沉默了很久。“沈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他进去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。”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
“他出来的时候,受了很重的伤。胸口有一道贯穿伤,伤口边缘结着黑色的冰晶。”宋老六的声音很轻,“我问他——‘里面有什么?’他说——‘有真相。’我又问——‘值得吗?’他笑了,说——‘值得。因为我儿子以后不用再走了。’”
沈无晦站在沙漠的边缘,看着北方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远方的、未知的、沉默的呼唤。他父亲三十年前站在这里,说了同样的话——“值得。因为我儿子以后不用再走了。”
但他还是来了。不是因为他父亲没有走完这条路,而是因为他想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。不是因为需要,而是因为——想看看父亲看到的风景,想知道父亲知道的东西,想成为父亲希望他成为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脚下的沙石咯吱作响,和弃道原上的劫灰不一样。劫灰是细的、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北荒的沙石是粗的、硬的,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。但他已经习惯了。习惯了这种声音,习惯了这种触感,习惯了这种孤独。
他走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宋老六还站在那堆石头旁边,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,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木桩。他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远。
沈无晦转回头,继续走。钟离火火走在他旁边,步子迈得很大,包袱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她的脸上有一道被风沙吹出的红印子,嘴唇干裂了,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候,想的是你。”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走在沙漠里,脚下的沙石咯吱作响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沙土的味道,带着远方的、未知的、沉默的呼唤。他想起了哑婆。哑婆在他最害怕的时候——在他发烧的时候、在他被铁手刘威胁的时候、在他一个人走在弃道原上的时候——也在想他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的眼睛会说话。她看着他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很浅,很淡,但很暖。
“火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,坚定得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“因为你在。”
沈无晦看了她一眼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迈得很大,包袱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她的脸被风沙吹得通红,嘴唇干裂了,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。但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“火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有没有说过——你这个人,胆子太大了?”
钟离火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说过。他说——‘火火啊,你这个人,胆子太大了。总有一天会吃亏的。’”
“你不怕吃亏?”
“怕。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她看着前方的沙漠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我师父说,一个人一辈子,总要有一件值得拼命的事。不然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这件事值得拼命?”
“值得。”她走在他旁边,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,“因为你在。”
三
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,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。沙漠里没有路,只有无尽的沙石和偶尔出现的石头堆。沈无晦每走一段路,就拿出地图看一眼,对照着陈半仙标注的水源位置,调整方向。
“还有多远?”钟离火火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快了。”
“你刚才就说快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快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沈无晦没有回答。他加快了脚步,钟离火火跟在后面,步子有些踉跄。她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,脸上被风沙吹得通红,额头上沁着细汗。但她没有喊累,没有停下来,只是跟着他走。
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口井。
井在一堆石头中间,很隐蔽,如果不是地图上标了位置,根本找不到。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。沈无晦把石头搬开,掀开石板——井里还有水,不多,但够喝。
钟离火火蹲在井边,用绳子吊着水囊下去,灌满了水。她先递给沈无晦,沈无晦喝了一口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,瞬间就被吸收了。
“好喝。”她擦了擦嘴角,笑了。
沈无晦把石板重新盖上,压好石头。“在这里过夜。明天一早进断魂岭。”
钟离火火点了点头。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,把包袱打开,把丹炉拿出来,放在石头上。她摸了摸丹炉上的那道裂纹,手指沿着裂纹的走向慢慢滑动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师父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一定在回春堂的大堂里坐着,对着那些药材说话。‘白芨啊白芨,你今天怎么蔫了’、‘血竭啊血竭,你又跟我闹脾气’……”她学着她师父的口气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沈无晦在她旁边坐下来,靠着石头,看着西方的天空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,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。北方的天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,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很小,很暗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你父亲在断魂岭里面,留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一大堆灵石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不会是一件超级厉害的法器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会是什么?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真相。”
钟离火火不说话了。她抱着膝盖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远方的、未知的、沉默的呼唤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个秘密,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
沈无晦看了她一眼。
钟离火火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。“我的炎帝血脉……其实已经觉醒了一部分。”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
“在断魂岭的时候,我发烧不是因为受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是因为我的血脉在觉醒。我师父说,炎帝血脉觉醒的时候,会发高烧,会做噩梦,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火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到处都是火。天是红的,地是红的,海也是红的。有一个人站在火里面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在叫我。他说——‘火火,来。’”
沈无晦看着她。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比平时更亮,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。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不怕火。我师父说,炎帝血脉的人,天生就是火的伙伴。火不会伤害我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怕我控制不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怕我有一天,会烧到不该烧的人。”
沈无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心里有别人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师父、姜雪、我——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人,你不会烧到他们的。”
钟离火火看着他,眼眶红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安静。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无晦。“吃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沈无晦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粮很硬,有一股陈年的味道,但他嚼得很认真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进了断魂岭,不管遇到什么,你都不要丢下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骗人是小狗。”
“好。”
她伸出小指。“拉钩。”
沈无晦看着她的小指,想起了昨晚在客栈里的拉钩。他伸出手,跟她勾在一起。她的手很暖——不是正常的暖,是比常人高一些的温度。炎帝血脉在苏醒,她的体温在升高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钟离火火说。
“一百年。”沈无晦说。
她松开手,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皱起眉头。“好硬。”
“将就吃。”
“嗯。”她嚼着干粮,含糊不清地说,“等从断魂岭出来,我给你煮粥。放很多红枣,很多红薯,很多桂圆。甜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要只说‘好’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钟离火火瞪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她靠在石头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星星越来越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颗钉子钉在天上。她找到了那颗最小的,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“沈无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哑婆现在在看我们吗?”
“在看。”
“那她一定很担心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,我在走自己的路。”
钟离火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父亲也在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定很骄傲。”
沈无晦没有说话。他靠着石头,看着北方的天空,看着那颗最小的星星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远方的、未知的、沉默的呼唤。他父亲在断魂岭里面,在万阵塔下面,在道痕所在之处,等了他三十年。
明天,他要去见他。
不是以儿子的身份,不是以继承人的身份,而是以他自己的身份。一个从弃道原来的、没有破妄之瞳的、引气境后期的普通散修。一个走在自己路上的人。
“哑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明天我去断魂岭。去见我的父亲。”
星星没有回答。但它还在亮着。
这就够了。
四
夜深了。沙漠里的风停了,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沈无晦靠着石头坐着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钟离火火靠在他旁边,睡着了,呼吸声很轻,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她的头歪过来,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
他没有动。他只是坐着,听着她的呼吸声,看着北方的星空。星星在天上安静地亮着,每一颗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亮,有的暗。他找到了那颗最小的,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他想起了哑婆。哑婆在弃道原上,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窝棚前面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她在看什么?在看苍梧坊?在看姜雪?在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哑婆在看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满到装不下自己。
他想起钟离火火说的话:“一个人的心里装着多少人,就有多少人在天上看着他。”
哑婆在天上看着他。他父亲在天上看着他。姜远舟在苍梧坊想着他。姜雪在碧落峰上等着他。钟离火火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声很轻,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
他的心里装着这么多人,他的心很满。满到装不下害怕。
“明天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明天去断魂岭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带着远方的、未知的、沉默的呼唤。他闭上眼睛,在钟离火火的呼吸声中,慢慢睡着了。
第十五章完
